他们所在的这栋CMU工程学院科研楼由东西两栋建筑组成,中间有一道立于半空中的玻璃栈道相连,不管从里看还是在外面看都科技感十足。
项易生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在围着施工,现在没过几年居然已经落成了。劳伦斯带着他们一行人路过玻璃栈道,指了指窗外的校园绿化:“你们如果再晚来几周,这底下的樱花就都开了,很多人来拍照。”
姜珍珍不喜欢他,跟着后面偷偷用中文嘟囔了一句:“不是忙么,还有兴致看花呢。”
劳伦斯自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走在前面边发短信边带他们去见坎贝尔教授。走在栈道上项易生随意地问道:“劳伦斯教授,你说当年你帮我是因为欠下一个人情?”
劳伦斯的脚步顿了一秒,很快笑道:“怎么了?”他走到一间办公室门口,没有给项易生继续问的时间,“我们到了。”
项易生也没有追问,他甚至有些后悔刚刚多问了这一句。
好像来到了匹城,甚至是踏入这片校园之后,他有些着魔了——因为刚刚有那一瞬间,他甚至像患了臆想症一样觉得,让劳伦斯教授欠下人情的人就是韩小易。
程海伦跟他解释过,他这种症状叫做dissociation,他会觉得脱离自己现实中的身体与思想,把身边发生的一切和曾经的创伤联系在一起,导致对这个世界有些不真实的错觉。
项易生觉得回去之后可能需要和程海伦通个电话。
劳伦斯敲了敲办公室的门,里面有个头发灰白的男人探出了头。和姜珍珍预测的一样,劳伦斯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两位教授应该提前沟通过,那人见到劳伦斯带着一队人便知道了他们的来意。
坎贝尔教授热情地迎接大家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顺手给每个人发了一个纸杯。他指着办公室外间的咖啡机和小冰箱说道:“我这里都是不错的咖啡豆,自己加奶加糖。”
劳伦斯和坎贝尔教授交接了几句话,然后和项易生打了声招呼,最后像终于解决了烦人的累赘一样一溜烟直接走了。
项易生,姜珍珍,三位研发部的主管和才认识的坎贝尔教授共处一室,多少有些生分。幸好这位头发灰白的坎贝尔教授性格倒是像年轻人一样热情四射,他遇人自来熟,热热闹闹地拉着那几个研发部的主管就问起了他们正在做的项目。
项氏并没有和这位教授签合同,研发部的信息就还算是商业机密,几个人已经闯了大祸,现在更不敢乱说,他们一齐扭过头看着项易生等着他发话。
坎贝尔教授这时才注意到最安静项易生。他从桌子的另一边探过身子与项易生握了握手笑道:“看来你才是做决定的人。你好,我叫保罗坎贝尔,是CMU工程学院的副院长,生物医学工程的教育项目和科研项目负责人,你可以在学校的官网上查到我的论文和奖项。”
项易生卸下了冷漠,表现出一丝友善的情绪和他握了握手:“你好坎贝尔教授,我叫项易生。这几位是我们公司研发部的员工,他们会和你详细说说我们最近的项目。劳伦斯教授介绍说你的科研强项包括神经语言编程,这正好是现在我们项目所需要的核心技术。”
坎贝尔和大部分匹城人一样,不懂什么是谦虚,对于自己的工作非常自信。他立刻表示:“那你可算找对人了,这个概念的创始人是我的导师,全世界找不出几个在这方面比我更优秀的科学家了。”
研发部那几个主管听到这里激动了起来,其中有一个人应该是知道坎贝尔和他导师的名声,他像见到了偶像一样,跃跃欲试一直在和坎贝尔交流他读过的相关论文。
这种良性的互动显然是对坎贝尔加盟的最好反馈,过了一会儿项易生给了一个确认的信号,几位主管终于可以畅所欲言,他们像抓住了阿拉丁神灯一样你一言我一语和坎贝尔聊了起来。
同样的,对于坎贝尔这个地位的学者来说,相比陪着某个企业的高层寒暄,他确实更喜欢和自己领域内的年轻科学家开茶话会。所以坎贝尔提出了在交换关键项目信息前签完合同,那之后明显不属于学术环境的项易生和姜珍珍也不用强留在这里了。
姜珍珍简直求之不得,她穿着高跟鞋小腿都快抽筋了,也听烦了科学术语,迫不及待地坐了下来和坎贝尔讲起了合同的细节。两个多小时后双方都很满意,坎贝尔和项易生同时签了字——谁都没想到,这次想来抢救劳伦斯的差旅竟然这样阴差阳错地促成了另一份更契合项氏的合作。
坎贝尔教授满脑子都是合同上的金额,毫不掩饰欣喜,高兴到合不拢嘴。他热情地对着大家说:“我带各位参观一下楼下的实验室吧,你们会知道没有找错人的。看完之后我送易生出去,匹城能游玩的地方不多,但酒吧和餐厅还算齐全。”
姜珍珍表面微笑相迎,其实内心快要吐血了。她看向老板项易生,见他依旧是那副客客气气又疏离的样子,对坎贝尔点点头,示意他带路。
坎贝尔兴致盎然地带着他们一行五个人,浩浩荡荡往楼下的实验室走去,一路还遇到了许多年轻学生和坎贝尔问好。他确实是一位优秀的教授,能记得大部分学生的名字,也一一和大家问好,一副平易近人朝气蓬勃的模样。
坎贝尔自信地推开了实验室的大门:“Campbell Lab,绝对是同行中世界前茅的实验室,就在这里产出了世界上的第一个体内人工肺和第一支与大脑信号对接的机械手。”
实验室很大,进门的空地上有一些彩色的碎纸片,桌上还有一盘巧克力片饼干。坎贝尔弯下身收拾了一下,笑了笑解释道:“上午刚刚来过一个中学的课外科学营,一群孩子来我们学校的宿舍住一周,然后选择性地参观十所校园里的科研实验室。我用我妻子做的饼干吸引到了许多人,你们也吃一些,她的饼干可不开玩笑,我结婚二十年重了五十磅。”
研发部以陈主管为首上前一人抓起一块饼干放进嘴里,一边对坎贝尔说很喜欢这种从小培养孩子们科学兴趣的项目。姜珍珍也笑眯眯地走过去意思意思拿了一块抓在手里,她正想问项易生要不要,只见坎贝尔端着饼干走到他面前:“易生也试试吧,不知道和你爱人做的相比怎么样。”
姜珍珍:“…………” 她瞬间头皮一麻。
姜珍珍实在不懂这个老教授为什么要多嘴问这种问题。
也许这个老教授就是顺嘴一问,也许坎贝尔这个年纪的人身边的朋友都有了家庭,所以觉得大家都和他一样。但姜珍珍知道项易生在见心理医生——这实在是个绝顶糟糕的问题。
她正要替老板说句打圆场的假话,只听身边的项易生随性地接过一块饼干对坎贝尔说:“我们家这些都是我做。”
这下不只姜珍珍吓了一跳,边上几个主管听到了这个爆炸新闻也面面相觑。
项董事长成家了?他有老婆孩子?不是,这怎么可能?他不是基本住在公司吗?每天早上到凌晨都在工作,谁能受得了啊?公司有人见过他的夫人吗?大八卦呀!…….不过坎贝尔并不知道这些事,他乐呵地感叹了几句后便带着他们在自己的实验室里穿梭讲解。
项易生让那几个激动的主管跟坎贝尔走在一起交流学问,他跟在最后一口一口吃完了手上的饼干。巧克力过于甜腻了,饼干倒是很酥软,和国内那种奶香四溢的香脆饼干有些不同。
项易生走在这高端的实验室里想了一会儿饼干的配方,才渐渐把注意力放到面前的器材上。他虽然对生物科技有非常大的兴趣,但毕竟不是专家,对于这些实验器械并不熟悉,只觉得这样干净整洁一尘不染的地方让他心里很平静。
前面的坎贝尔教授就没有那么平静了,他正在激动地介绍一台去年刚购入的置换机,价值两栋匹城的房子。他说这是方圆一百英里内唯一一台这类型的医疗仪器,连医院有科研需求的时候都要专程过来借用。
就在姜珍珍一头雾水的快被这些仪器逼疯的边缘时刻,他们终于走到了这层实验室最靠里的会议室。会议室一侧是窗户,一侧是涂涂画画的白板,一侧是用于投影的幕布,最后一面则是大大的照片墙——软木板上由图钉排满了三四十张照片。
看着照片墙,坎贝尔露出了更自豪的表情,招呼大家都靠近去看:“我在CMU做了四十年教授,每年春天都会和整个实验室的同事和学生在楼下的樱花树下合影。不是我夸张,但我还是要说,这些照片里的每一个人都曾帮助我在科研上做出过巨大的贡献,他们都算是这个领域的前驱啊。”
几位研发部主管们纷纷点头附和,夸他好为人师,德才兼备,春风化雨,兢兢业业等等。他们现在的状态就像是追星,书里的偶像突然跳进现实和自己说话了,不管说什么夸张的话那都是对的。
项易生也慢吞吞地跟了过来,站在后面扫了一眼那些让坎贝尔引以为傲的照片。
最高处最早的那几张确实是几十年前的照相技术,虽然有了彩色数码照片,但不是特别高清,人的轮廓都有些模糊。但后面的照片随着科技发展,肉眼可见的一张比一张清晰起来。因为都是在樱花树下拍的照,有几张还抓拍到了空中花瓣落下的瞬间,看上去是下了功夫找专业的摄影师来拍摄的。这样看起来,坎贝尔教授倒也算是个至情至性之人,怪不得能让那么多路过的大学生在这个最不可一世的年纪恭恭敬敬与他问好。
突然有一个瞬间,项易生的目光扫过那里时脑袋里嗡的一声——
他的潜意识比他的眼睛先认知到了异常,急促地发出了一阵一阵信号想要唤起他的注意。
那只是半秒间的事,项易生很快看到了那张照片。
这张照片并不是最近几年拍的,看坎贝尔摆放的顺序大概也有十年了。照片里飞舞的樱花瓣格外多一些,看着静止的照片仿佛都能感受到那天落英缤纷。合照的背景就是现在这栋楼,不过那时候没有玻璃栈道,是栋普通的建筑,看上去还没有现在这样华丽耀眼。
照片里的人站成了两排。第一排最中间是坎贝尔教授,他身边是几位看上去成熟一些的职员和博士后,第二排则都是年轻一点的学生面孔,每个人都在阳光下看着镜头。然后,随着目光的移动,项易生看到了一个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看到她的第一眼项易生几乎可以肯定这是自己的幻觉。
他原地愣住了,呆了一会儿,甚至闭了一会儿眼睛后再次睁眼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没有变。第二排靠边那个笑眯眯的,穿着米色衬衫小姑娘,正是韩小易。